🌞

月河市集夜行記夢

月河市集夜行記夢


東方晨曦尚未驅散夜色,小鎮的青石板路在薄霧中顫動著光影。沿著街巷延展至河畔,有座迷霧繚繞的木橋,橋下河水宛如融化的鏡,映著模糊天光。此刻迷霧橋上一左一右對峙著兩個身影,一個是少年,衣著破舊,渾身彷彿還帶著露水與泥土氣息;另一個是身披黑衣的少女,身形剪影在水汽中如幽靈一般模糊。

少年名叫白景雲,倒不是鄉間常見那類壯實子弟。他身形高挑瘦削,衣袍早已褐色斑點遍布,只是一柄細長竹劍,卻被他擦得光亮。微風吹拂,他的髮稍微撩起,卻絲毫無法蓋過他眼中堅鈞的光芒。

對岸的黑衣少女,則是個異樣的存在。她名喚雲嵐。衣裙黑漆如夜,無聲地貼合身形,連額前的髮也因濕氣而垂墜著,只露出一對漆黑眸子,好似無盡深淵的夜,金屬般冷靜又深不可測。她手裡提著一柄短柄長刀,彷彿隨時可以劃破橋上的平靜。

雖然雙方之間尚未交手,卻早已各自將氣場佈滿整座橋。迷霧凝結成細密水珠,沿著竹欄滑落。白景雲緊握竹劍,不敢先發一語,他敏銳地感覺到對方的氣息如刀刃貼近自己咽喉,一動就會割破。

終於還是雲嵐開了口,聲音清冷:

「白景雲,你踏上這條橋,是否做好過去的準備?」




景雲沒有立刻回應。他從小孤苦,自小便學會冷靜觀察。此刻他微微低頭,注視著腳下的橋板,「我是來尋找答案的。如果這條橋能帶我走向真相,再險也無妨。」

少女輕輕哂笑,那聲音在霧中顯得格外幽寒,「世上真相萬千,不是人人受得起的。你的竹劍,能斬霧嗎?」

景雲凝視竹劍微微泛光的劍身。這劍本無鋒芒,卻是他唯一倚仗。他想起曾在村落邊河柳下苦練劍法的日子,每每夜半夢回,只覺竹劍如山——起於微末,持之以恆才能擋過人生風雨。

「我的竹劍未必能斬除世間所有迷霧,但至少能為我劃開通往前路的縫隙。」他語氣溫和而堅定。

雲嵐的眸光微閃。她低下頭,指尖轉動著長刀尾端的紅繩,神情帶上淡淡興致。「那你就過來吧,讓我看看,你到底是配得上這條橋,還是會成為迷霧中的又一座孤魂!」

語畢,她電閃般揮刀點在橋面上,竹欄應聲顫抖。霧氣在她腳下流轉,如夢似幻。

景雲吸口氣,把腳步踩實。橋下傳來陣陣水流聲,他舉劍而上,每一步都踏實有序,腳底仿佛有根深植橋下。不過短短十數步,他已走到少女對面三步之隔。




少女動了。長刀疾閃,竟帶著無聲氣流刺向景雲肩頭。景雲右臂一抖,竹劍橫攔,劍與刀相交發出清脆叮響。橋板受震,兩人各退半步。

「不錯,沒想像中那麼容易倒下。」雲嵐嘴角揚起微笑,刀光重重疊疊,如黑雲壓頂,一波波撲來。

景雲每一次格擋都用盡全力,竹劍雖無鋒,卻借著橋面回彈之力,將少女的進擊一一卸開。他腦袋清明,心神彷彿融入每一滴水珠之間。這敵意,這壓力,反而讓平日隱隱不安的心境前所未有的穩定。

幾番交鋒之下,黑衣少女忽然收手,退開一步,收刀入鞘。景雲纔覺兩肩酸麻,汗水貼著臉龐滑落,他抬頭望著雲嵐,發現她神情裡竟藏著幾分讚許。

「你為何要試探我?」景雲穩住心跳,語氣難掩不解。

雲嵐沒有急著回答,她側望江面,遙指霧中隱現的蒼蒼山影。「這座橋,是通往幻夢谷的唯一通道。你以為只要隔著濃霧走過去就能尋到答案?夢境之外,世人皆徘徊於迷霧,只有真正看破生死的人,才能走過。」

景雲聽著她的話,忽然明白這少女或許也是個迷途者。他緩緩將竹劍入鞘,淡聲問道:「你也在尋找什麼嗎?」

雲嵐頓了頓,沉默良久,終於低聲道:「我尋找一個答案,一個告訴我為何而活的緣由。但每次想要靠近都被深淵吞噬。」

兩人對望,片刻無語。這橋仿佛不只連接河兩岸,更像是連接了他們各自隱藏的秘密世界。

橋上的空氣變得柔和些,黑夜逐漸重疊成深青,遠山的鷗鳥幽幽傳來。景雲放下劍,走到雲嵐身側,與她一同望向彼岸。此時,他聽到少女柔聲說道:「你不怕我的刀?」

景雲輕笑:「刀只是試探,我知道你不曾真的想傷我。」

雲嵐安靜地笑了,「你不怕死?」

他想起過去,孤苦流浪,多少次與惡犬為伴,與惡人為鄰。死亡並沒那麼可怕,可怕的是連前方有什麼都不願一探。

「我的怕,在於從沒嘗試過。如今我站在這裡,已是最不可思議的選擇。」他說,眼睛閃爍著投進晨曦的微光。

這時,霧已稍微散開,他們能隱約看見橋那頭的巨大拱門,一貫被稱作夢境之門。只要通過這道門,傳說就能見到過往所有不可知的秘密。

「我們……可以一起走嗎?」景雲遲疑地開口。

雲嵐轉身,一雙漆黑眸子終於染上一抹溫度。她沒有回答,只是邁開腳步,帶頭向夢境之門而去。景雲提劍跟上,他們並肩而行。

門內異象紛呈,一步踏入,只見滿地繁花盛放,花瓣間幻光流淌,猶如星漢。遠處有流水迴旋,有聲音宛如兒時母親的搖籃曲,思緒被溫柔地牽引,卻隱隱帶著未知的懸疑。

景雲看見幻影間飄過自己過去的畫面——河邊的煙柳,村裡老樹下老人對他訴說古事,破舊家屋裡那盞搖晃的燈火,以及無數次孤身夜歸的腳步聲。他的每一次選擇、每一段掙扎都一幕幕浮現。

雲嵐步輕如燕,眉眼裡有久違柔和。她沉浸在自己的幻象中,忽而臉色蒼白,忽而微笑淚流,彷彿往昔的甜美與痛苦同時包圍了她。

忽然前方驟然亮起一片強光,他們幾乎睜不開眼。一個佝僂老人自光中現身,一身灰髮亂披,身上只披著草蓑衣,但雙眼極為明亮,直如晨星。

「你們啊,都在尋找答案?可知道人生百味,最難的是敢於步入未知。」老人佇立於花叢間,就像一座無人可逾越的山。

景雲鼓起勇氣問:「前路茫茫,何以知方向對錯?」

老人微笑著反問:「你們從未問問自己,你的每一步是為求證他人心,還是堅守內心的念想?」

雲嵐緊緊抱住自己,聲音有些顫抖,「我只是害怕,怕踩錯一步再也回不了頭。」

老人語重心長望向她:「每個人都會迷失在霧裡,但正因為有迷霧,才讓你看見,只要堅持心中的光,不管外路如何曲折,終究能悟出自己的世界。」

景雲望著老人,然後轉頭看向雲嵐。

「如果一起走,也許迷霧會散得快一點吧?」

雲嵐沉默片刻,露出一絲動人的微笑。她低聲回道:「是啊,我願意信你這一次。」

那一刻,他們彼此目光交會,好似夢中兩個孤獨靈魂因際遇而重逢。於是,他們肩並肩踏進幻境更深處。每一步,景雲都細細記住腳下所踐的花紋、雲嵐身旁落下的細碎花瓣、自己掌心裡汗水的溫度。

前方幻影如動畫卷展開——那是兩人未來可能的樣子:歡笑飲茶,攜手翻山越水,亦有冷雨折柳,相伴經歷生離死別。每一條路都有悲喜,每一個轉角都有未知等待。

「景雲,這裡會是盡頭嗎?」雲嵐忽然問。

「或許不是,但能同行,我就不怕。」

說話間,兩人跨過最後一道霧帷。突然之間天地一澄,橋後的迷霧盡散,腳下之路明如鏡,天邊曙光穿透雲層,有小鳥掠過。

景雲低頭看看手中竹劍,依舊無鋒無刃,但他心神寧靜無比。雲嵐站在他身側,臉上浮現一抹從心底綻放的笑容。她的刀未曾離身,但眼神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寒意。

他們回首望向走過的橋,發現每一塊橋板都在晨曦下閃爍著溫暖光芒。這一夜的歷險,似乎只在夢中發生過。但當鳥鳴與陽光相擁落在他們肩頭時,他們明白,這場奇遇,不只是幻境,更讓他們學會了勇敢直面迷霧,相信彼此,走過無數未知之路。

那時迷霧依舊環繞著小鎮江岸,但在橋上,卻已經盛開了難得的光華。

所有標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