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經降臨,深藍色的天空將所有的星辰都隱沒,唯有幾點寒光閃閃地懸掛在遙遠的高處。喜馬拉雅的群山像沉睡的巨人,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圈輪廓。村落的房屋隨風搖曳發出的吱嘎聲音,和遠處雪山上低鳴的咆哮相呼應。這裡寒氣入骨,連樹影都顫抖著。
洛吉瑪站在村落最邊緣的一塊平坦高地上,雙手緊緊握住熒光探測器。儀器微微發光,握柄下細長的燈條柔柔照亮她纖細的手指。她咬緊嘴唇,細緻的五官寫滿了緊張與忐忑。村裡的人們大多已經將自己鎖在昏黃的屋子裡,不敢向外探頭。只有洛吉瑪,一個人站在夜風中,不斷調整儀器的感測指針。
自從三天前銀色流光從天而降,這座與世隔絕的高原村落就再也不平靜。從那天開始,每當夜晚降臨,總有人在黑暗中聽到低沉的、非人類的嘶鳴聲,還有人在晨曦微露時發現大地上詭異的焦痕,甚至有村民發現山坡上的岩石被奇異的力量融化成黑色蜂巢狀。人心惶惶,長老們將這一切歸因於「天神降怒」,禁止一切村民出門,唯獨洛吉瑪沒有服從。
儀器閃爍間,洛吉瑪屏住呼吸。熒光探測器是她父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,那位神秘的探險者在多年前消失於群山之中。雖然村裡沒有人真正懂這台設備,但洛吉瑪天性聰慧,倚著兒時常伴父親在雪谷間測量星空和大地磁場的記憶,硬是將它修好了。如今這台探測器,能感應到異常能量波動,發現一般人無法察覺的奇異存在。
「啪啪——」突如其來的聲音在她頭頂炸裂,一道幽藍色的光束猛然劃過。她下意識彎腰,背緊貼泥地,震動的餘波還在空氣中回響。洛吉瑪抬頭,瞪大眼睛。隱約之中,她發現村子北側的山腰上浮現出三個閃爍螢光的身影,光線似水,形體若隱若現,四肢異常修長,臉部模糊得像泡芙一樣。牠們彼此低語,在夜風裡盤桓。
洛吉瑪的心跳如擂鼓般震響。她握緊儀器,輕輕撫過探測屏幕上的一個開關,深藍色的燈光立刻蔓延出去。熒光在黑暗中蔚為奇觀,與遠方異星生物的光流互相共振。她明白,這一刻不能退縮,否則整個村莊將在異星生物的吞噬下覆滅。
「我要保護大家。」她不安的心音在胸口回響。雖然雙腿顫抖,但她毅然起身,帶著勇氣往山坡緩緩前進。腳下泥濘,枯枝劃過小腿,寒風裡混雜著一種不屬於這世界的尖嘯,但洛吉瑪咬著牙,眼中閃耀著決絕的光芒。
當她腳步緩緩接近,那三個異星生物彼此間螢光更加劇烈地閃爍,仿佛察覺到洛吉瑪的到來。牠們開始移動,步伐奇快,每次觸地就像在空氣中踏過微波般平滑。當洛吉瑪脫口呼喚:「不要靠近我們!」時,異星生物的螢光閃爍頻率猛然加快,一種嘶啞的語調在黑夜中高亢響起。
「吱嘩──」牠們奇特的聲音像刀刃劃過耳膜,洛吉瑪雙手緊握探測器,努力讓儀器對準牠們。螢光探測儀發出一串細碎的咔噠聲,掃描橫條紅光和藍光交替劃過。其中一隻生物猛然一震,體表的螢光現出裂紋,像被炸開的冰塊一樣。牠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,抽搐著後退幾步。
洛吉瑪見狀,眼神閃過一絲希望。但其他兩隻更加暴躁,四肢攀爬山坡,移動間甚至把地面像水一樣壓出坑坑窪窪的漣漪。她來不及思考,急忙後退,差點踩翻一叢荊棘。
此時,她的腦中響起父親曾教導的原理:「這種儀器,不只是照亮,更能與非同源生物溝通,當能量達到合適波段,可以捕捉牠們思維的片刻流轉。」
她靈光一現,顫抖地按下了一組不同的波段。隨著數據流動,探測屏幕上出現一行飄渺的影像。頓時,異星生物的身形像是被磁力牽引,定住了腳步。
「你們……來自哪裡?」洛吉瑪試著低聲以自己的思維感應,將內心的話語順著熒光發送過去。
異星生物全身顫動,其中一隻頭部突然湧起蒼白的星光,接著,一種帶電波似的聲音響起,在洛吉瑪腦海化成句句詞語:「尋找歸途……失落航線……能量渴求……」
洛吉瑪心頭一陣觸動。她看見三對空洞的、類人形的眼睛將目光集中到她身上,那種懇切、無助的神情與善意隱約在藍光漂浮中滲出。她瞬間明白,牠們不是施加毀滅的敵人,而是因為迷失與匱乏而被困在這冰冷山谷裡的異鄉客。
但村落的恐慌與牠們夜間的出現,仍然是必須解決的危機。
她將探測器調至最高功率,將自身所有善意與溫和平靜地傳導,輕聲說:「我們的村落很小,但我們可以一起找尋出路。你們需要能量,但不能傷害我們。我會幫你們,條件是你們不要傷害任何村民。」
她用力地把每一個字在心中咀嚼著發送過去,額角滲出細汗,雙手顫抖著持續耐心與堅持。光線隨著意念閃爍,漸漸地,異星生物體表的光由幽藍轉為溫潤的淺綠。牠們低下頭,那針狀的四肢慢慢合攏,不再攻擊。
她輕嘆一口氣,這才後退幾步,緩緩轉身徑步往村落中央的小廣場走去。她知道,必須和村裡的人好好溝通——如果可以取得長老們的理解,或許異星客人就可以暫時棲息,而不是彼此敵對。
村落中央的火堆邊,幾位老人正端坐著。火光將他們的臉龐染上厚重的影子,雙眼凝望著昏暗角落,生怕任何動靜。當洛吉瑪步入光芒時,大家一下聚集起來,有人激動地道:「你去哪了?外頭很危險!」
洛吉瑪深呼吸,將遇到異星生物的經過娓娓道來,尤其描述了有關牠們尋找歸途的渴望和溝通方式。每一個字,每一句細節,她都盡可能講得清清楚楚,連如何傳送善意、用探測儀共振推動牠們感受到善意的過程都不漏掉。「牠們畏懼,也不想傷害我們。最大的困難,是牠們不會說話,只能靠感應與波段交流。我愿意嘗試,也需要大家幫忙。」
跟隨她的敘述,村人們的恐懼慢慢被好奇取代。長老格存搖搖頭,語氣沉重:「只要夜裡不再有人受傷,或許我們可以協助。山谷裡的雪水能導通不同能量,不妨嘗試用老水車發電的方法,引導他們的光流轉化為可補給的能量;只希望你沒看錯牠們的本性。」
洛吉瑪慎重點頭,內心感激。她隨即帶領數名年輕人翻找尋找老水車的部件。火光裡她雙手靈巧快速:一邊清理出管道的冰渣,一邊和大夥解釋異星生物需要光能,要將水車引流到外圍那片山崖,讓流動的水產生能源,然後用探測器引導異星生物的能量與人類能源轉換裝置對接。
天還未亮,洛吉瑪已經帶著村裡精壯的人手爬上山崖。他們手忙腳亂地拼裝水車,每遭遇一個瓶頸,她總是靜下心來,再細細研究父親過去留下的圖紙和註記。當管道堵塞時,她俐落地帶人挖除碎石;當連接端口不足時,她將熒光探測器插入其中,讓儀器分出細小的能量線圈充當臨時導體。
夜深時分,三個異星生物已悄然來到水車旁,靜靜盤坐在薄霧之中。牠們看到洛吉瑪誠心協助的樣子,身上的光芒升騰得更加柔和。作業完成的那一剎那,洛吉瑪將探測儀對準水車,儀器電流流轉,將人類與異界的能量共振導入了彎型結晶球。
結晶球在水流的推動下通體發亮,發出一圈圈波紋。三個異星生物緩緩將四肢放上球體,螢光伸展開來,猶如融入水波般與能量合一。牠們的臉龐浮現出深深的寧靜和感激。忽然由其中一位生物傳來細微的意念:「平安……同盟……謝謝你們。」
那晚,山谷裡一片寧靜。村人們第一次看到異星來客安靜地坐在水車旁,彼此並未干擾。夜風中只剩雪水聲和能量低鳴,村落沒有人膽顫心驚地守夜,皆因所有人堅信洛吉瑪的誠意,她已用勇氣與善念換來了難得的平和。
自此之後,很長一段時光裡,異星生物留在村外山崖靜靜守候。有時洛吉瑪拿著探測儀去探望牠們,向牠們講述人類的故事,交換來自星辰彼岸的夢境影像。孩子們開始不害怕,村裡更興起了製作「星光燈塔」的活動,讓外來旅人與本地人能和平共處。
多年以後,當山間流傳著這件事時,總有人問起:「是什麼樣的人,讓異星來客安然離開,讓村落得以安寧?」答案總只有一個。那位渾身緊張,卻從不退縮的少女,她名叫洛吉瑪。世間傳說,大地之下所有未知與冒險,都等待著同樣勇敢與善良的旅人去解答;銀河彼端,則留著一串若有若無的微光,象徵著她那不眠夜裡流轉過的美麗勇氣與決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