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世紀王國的冬季清晨,山林間還蒙著未散的霧氣,循環在城堡厚重的石牆邊緣處。阿隱揣著緊張的心情,雙手捏著衣角,站在城堡邊緣的矮牆上。那件舊布衣在晨曦裡顯得更灰撲撲,頭髮亂中帶直,叫人一眼認得他是來自城鎮東端的小木匠的兒子。
站在他身邊的,是世上最不尋常的公主洛葦。她身著一襲剪裁得體的闊領長裙,色彩斑斕得像被晨光親吻剛甦醒的花園。厚實的金髮垂下,雙眼裡閃動著若有似無的笑意。洛葦正歪著頭,雙手拉住窗台的石邊,幾乎要笑出聲來。
「你確定不會後悔跟着我去北方冒險?」她用帶點調侃的口氣問,嘴角還掛着調皮的弧度。
阿隱低頭看向自己的破舊靴子,「我只是怕妳這樣的公主,其實根本不會野外生存。」
這話剛落,洛葦眼中精光一閃。「誰說我不懂?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,」她聲音壓低,像是要編織某種驚世駭俗的宣言,「我其實早在後花園裡養過一隻獾,懂得怎麼用野莓煮湯,還能徒手抓兔子。」
阿隱將信將疑,悶聲道:「那倒要看看了。」
「那就賭約吧!」洛葦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,興致勃勃伸手拉住阿隱,兩人的指尖在晨霧中輕輕交握,她的手溫熱、柔軟,卻又帶點拗不過的堅定。「如果我能抓到第一隻野獸,你就得答應我到凱旋廣場大聲傳唱我的英勇。」
「要是妳輸了呢?」阿隱忍不住問。
公主的聲音落下:「如果我輸,就讓你當我的顧問,每日三餐都得請教你一條木工小技巧。」
她這話說得不著邊際,卻又那麼自然。阿隱抬頭,看向洛葦燦爛自信的笑臉,心底一陣莫名的踏實。
城堡的高塔下方,侍衛和女侍神色各異。有人竊竊私語,有人瞪大了眼,顯然沒見過這般離經叛道的主意。兩人的計畫,只有洛葦的貼身女侍知曉內情,其他人只當是小公主的又一場異想天開。
踏出城堡邊緣,地面漸漸傾斜,一片厚密的黑松林朝著北方延展。洛葦將一只皮質小袋交給阿隱:「金幣和乾糧都在裡面,還有地圖。我們得在太陽到頭頂前,穿過幽靈樹林。」
阿隱皺眉,「傳說裡,幽靈樹林裡有會講話的烏鴉,還有藏著陷阱的地窖。」
洛葦拍拍胸口,堅定道:「有我們兩個,沒有什麼可怕。」
他還想再問些什麼,洛葦已經率先邁步。她的步伐輕盈堅決,每一次落腳都像對未知世界一場莊重的宣示。
最初的林徑鋪滿了濕軟的落葉。在樹梢啾鳴的鳥聲間碎碎流過一道晨曦。阿隱觀察著前方領路的公主,心中思緒纏繞不休。他本以為,與公主同行會像在皇家宴會那樣拘謹僵硬,但洛葦的一舉一動都顯得毫無皇室成見。
走過一叢濕漉漉的蕨類,洛葦忽然蹲下,仔細端詳著地面的樹皮。「這是獾留下的腳印,牠們會沿著這條溪流往北方山丘鑽。阿隱,你看得出來嗎?」
阿隱靠近,她指給他看,那是幾枚細小半月形的爪印。「木工沒有這類知識。」他老實回答。
「沒關係,我教你!」洛葦挪近一步,兩人肩並著肩。她用樹枝比劃,慢慢描繪出每個動物腳印的細節,語氣裡透著自信和分享的喜悅。
他發現自己竟被她的熱情感染,也低聲開起玩笑:「看來我真的會輸,得準備在廣場上唱歌了。」
「到時候你不用唱給所有人聽,只需要唱給我聽就好。」洛葦回了一個明亮的笑容。
轉過一道林間小徑,路邊的野莓叢點綴著紅色果實。洛葦軟聲道:「這種野莓要揉搓一下檢查有沒有蟲卵,然後只吃最亮紅色的。」
她示範地摘下一顆仔細掰開,然後遞給阿隱。阿隱伸手接過,細細咀嚼,酸甜味在舌尖繚繞。忽然間,他腦中浮現家鄉母親做的梅子糕,那熟悉的味道彷彿煙火一樣,帶來一絲來自故鄉的思鄉情懷。
兩人邊走邊找尋適合紮營的地方。烏鴉的叫聲開始在樹梢此起彼落。不遠處,一個破爛的木製告示排在枯枝堆裡搖晃,上面用斑駁的筆跡寫著:「前方幽靈樹林,陌生人慎入。」
阿隱停下腳步,「真的要進去嗎?」
洛葦一笑,「你不是一直說平民更膽大嗎?就當是連城堡都沒有的世界,只有你和我。」
這句話像魔法,小小一彈,讓阿隱竟有了些勇氣。他悄悄握緊了那袋乾糧,心裡暗自發誓絕不讓公主獨自面對危險。
幽靈樹林內,樹幹比外頭要來得盤錯密實,陽光灑進林中,只剩下縷縷稀薄的光線。空氣中有股潮濕與腐葉氣味,腳步聲在濃密的青苔上輕易便消融。
阿隱惦記著傳說裡的陷阱,四處小心翼翼。洛葦卻像進入遊樂場一樣,不停撿起各種形狀稀奇的枯枝,還編了個「王國的迷你權杖」送給阿隱,惹得他無聲失笑。
「要不要跟我爭當森林之王?」她舉著小權杖戲謔問。
阿隱佯裝嚴肅地正色,「我只想做森林裡最會逃跑的普通小夥。」
他們沿著潺潺溪流往林深處走,忽聽「嘎嘎」幾聲古怪的烏鴉叫聲從高空傳來。洛葦仰頭看去,只見幾隻烏鴉像黑色的羽球,懸停在枝頭。
烏鴉開口說起話來:「兩個迷路的小東西,是否願意接受我們幽靈樹林的挑戰?」
兩人面面相覷,阿隱嚥了口唾沫。「是真的烏鴉會講話……」
洛葦卻像遇到熟人般:「我們接受!有什麼挑戰,儘管說吧!」
烏鴉撲扇著翅膀,嘶啞著嗓音道:「前方有一條碎石小徑,被魔法藤蔓佔據。若能走過卻不被藤蔓纏繞,就能獲得林中守護者的禮物。」
洛葦率先舉手,「我來!」
烏鴉尖聲道:「只能一人先進,另一人在外守候。」
阿隱毫不猶豫,「妳先走,我在這等著。」
洛葦深吸一口氣,拾起一根粗樹枝當作拐杖,小心踏上鋪滿苔蘚的小徑。阿隱在安全距離外緊張觀察,他心裡一陣焦慮,一會兒祈禱洛葦平安,一會兒又在腦海裡想像失敗時怎麼奪路而逃。
小徑彎彎折折,藤蔓在洛葦腳邊時而輕輕擺動、時而伸出細刺試圖捲住她的裙角。洛葦眼見藤蔓起了蠢動,靈活地閃開,還學著阿隱教過她的步伐,用腳跟重踩石頭邊角,借力躲避。不多時,她終於走到碎石路盡頭,那裡覆蓋著厚重的青苔和枝葉中央,有一顆碩大的綠色寶石靜靜地綻放微光。
烏鴉謹慎地將寶石用羽毛推到她手邊,發出沙啞誇張的聲音:「你通過挑戰,這顆‘守護之心’授予勇敢與機智的人。」
洛葦高高舉起寶石,嘴角揚得很高。她回頭向阿隱招手:「輪到你啦!」
阿隱心神一鎮,復又深吸一口氣。男孩換上最小心的神色,注意力高度集中。他模仿著剛剛洛葦的腳步,卻發現藤蔓似乎對自己特別調皮。它們不斷偷偷攀上鞋邊、默默纏住腳踝。阿隱乾脆反其道而行,每當藤蔓伸過來時,他不急著躲,而是放緩步伐,俯身與它對視。
「你們想和我玩遊戲嗎?」他柔聲細語,有意把緊張情緒轉化成一場成人尚未懂得的童話。他伸手輕撫最靠近自己的一根蔓條,模仿母親哄小動物的語氣低語:「乖一些,放我們過去,下回帶新鮮莓果給你們嚐嚐。」
意外地,藤蔓開始順從地往旁邊開,彷彿真的聽懂了阿隱的情話。他不用太多動作,平順地走到盡頭。烏鴉凝視他,低鳴道:「真是與眾不同的方法,你也有‘守護之心’的一半。」
寶石被一分為二,阿隱接過半顆,緊緊握在手心,像在琢磨某種只屬於自己的溫度。
洛葦走過來笑道:「我贏了,因為我抓住了冒險的第一隻‘野獸’。」
阿隱眼裡閃過認同:「你確實贏了。」
「那你可別忘了廣場上的賭注。」
「洛葦,其實……」阿隱貌似無意間低聲補一句,「若妳能一直這麼快樂勇敢,那些賭注和名聲其實都不重要。」
兩人互相望進對方的眼睛,彼此心意忽然間全然明朗。
走過幽靈樹林,他們來到一片寬闊小湖,湖面波光粼粼,倒映著雲影與遠山。洛葦輕挽長裙,於湖邊蹲下,用手撥動清涼湖水。阿隱則小心生起一小堆柴火,為兩人烤起帶來的乾糧與魚乾。
「你說,這一路走來,是不是比王宮的宴會更有趣?」洛葦挑著烤魚,愉悅地問。
阿隱苦笑,「我從沒參加過真正的宴會,唯一能和妳這樣說說笑笑,是這趟新奇的冒險。」
「那從現在開始,你的故事裡有我,我的冒險裡也有你。」洛葦認真地說,每一句話像鑿進心底的誓約。
暮色漸沉,湖岸的霧氣再起。月亮在高空搖曳,一輪銀白的倒影和黝黑樹影交錯。兩人並肩坐在柴火旁,烏鴉在遠處樹梢碎碎低語,像是不捨這場孩子氣的旅程就這樣結束。
「阿隱,你未來最想做什麼?」
阿隱凝視著火光,「我想尋找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手藝,也想守護重要的人……」
話音剛落,洛葦輕聲柔語:「我也想守護你。」
夜風輕拂過,他們用半顆‘守護之心’湊在一起,仿佛連月光也化成溫柔的守候,在溫暖的柴火和彼此的陪伴中度過漫長的夜晚。這一夜,他們心裡明白,冒險仍在繼續,未來的道路還會鋪滿荊棘與未知,但只要有信任和勇氣,每一天都將是嶄新的奇蹟。
天際微曦時分,倆人收拾簡單行囊,踏上新的旅途。小路上綻開新的晨露和希望,而兩人的笑聲,已在清晨林間迴響,很久很久。
